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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来自梨树沟
七岁那年,我该上学了。妈把我领到胡同口的王大婶家,对王大婶说:“他大婶,这孩子就交给你教吧,我们是邻居,也好有个照应。”
站在炽烈阳光下的王大婶看上去象一张曝光过度的黑白照片,表情木木的,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嘴巴开合了几下,却没有声响。两只手扎撒着,象抱着一个无形的木桶。虽说叫她王大婶,可那年她只有27岁,扎着两条马尾辫,辫稍系着红绒绳。
妈一下子看出王大婶的顾虑:“你放心,我不会护犊子,该管管,该打打。”
王大婶那年刚从广阔天地走进城市并走进城市的小学,而我父亲又是他爱人单位的领导,她有顾虑是可以理解的。
看王大婶下意识的点点头,妈赶紧说:“快叫王老师。”
我立刻鞠了一躬,脆生生的叫一声:“王老师!”
王老师的面颊上立刻现出两块高原红,象涂了劣质的胭脂。
我坐进了渴望已久的教室,讲台、黑板、书桌、以及花花绿绿的墙壁让我感到既兴奋又虚幻,巨大的幸福使我有些头晕。
王老师进来了,风风火火的步履,慷慨激昂的演说。我迷惑——这还是前几日见过的那位王大婶吗?
尽管我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尽管每次上课她那火辣辣的眼神也曾风一样扫过我的面颊,但没有一丝停留,也没有一丝温婉,形同陌路。
几周下来,眼中、心中再也没有了那个熟悉的土气并木呐的王大婶,只有严厉高傲的王老师了。回到家里,在胡同口玩得火热时,突然发现逶迤迩来的王老师的身影,象老鼠见到猫,立刻隐遁起来,怕无端遭到她的训斥。
第一次开中队会,王老师和我们一样系上红领巾,变化的还有她的表情。她的面部肌肉很松弛,眼睛弯成两个对称的月亮,开口还露出了八颗牙齿,其中的两颗虎牙使人备感亲切。她说:“我给你们讲讲梨树沟吧!”
梨树沟是她的故乡,她曾在那里教过两年书。我们城里的孩子没见过梨树,也没见过其它的果树,我们甚至很少见过水果——那几年国家正是最穷困时期,商场的水果货架上只有一堆堆红艳艳的山楂以及和它大同小异的山里红。王老师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述她的梨树沟,那些黄澄澄垂垂累累的梨子,那雪一样洁白云一样浩瀚的梨花,还有,沟里各样的野果——欧粒、火喷、桑葚、榛子、橡子。各样的野菜——曲麻菜、小根蒜、车轱辘菜、灰菜、苋菜、婆婆丁、山芹菜。各样的野花——芨芨草、大丽花、野百合、黑心菊、灯笼花、天女木兰···
王老师讲述这些的时候,双目微合,双手做祈祷状,声音起伏错落,完全达到了忘我的境地。而我等涉世未深的学子们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有几位完全陷入冥想状态,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那个队会令我终生难忘。难忘的理由之一是——当时空想社会主义的美景就是填饱肚子,而能随便吃到各种水果那简直就是神仙日子。据说苏联那么先进的国家每人每天才只能吃到一只苹果,还是倭锦、鸡冠之类最差的品种。足以见得王老师当时是多么的奢侈或令人景仰!在那之后的若干个自习课,我看到很多同学都变得心神不宁,更有甚者喜欢上了图画课,对着一个图画本,勾画一个自己匿想中的梨树沟。最没水准的,也要在练习本上画一个鸭梨。梨树沟啊,梨树沟,你让我们心旌摇荡!
从此再开队会的时候,未等系着红领巾的王老师开口,同学们已经急不可待的嚷起来了:“再讲讲梨树沟吧!”
于是王老师再一次兴奋得双颊绯红,再一次沉溺于自己的回忆之中,而我们则再一次的展开自己想象的翅膀,再一次口舌生津的望梅止渴。
在那之后,我发现一向羞于表达的自己也会讲故事了,当然讲得是梨树沟的故事。当我给小妹讲了101遍梨树沟的故事时,小妹说:“哥,你饶了我吧,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若是真有诚心,给我买个梨吧!”
作为旁听生的母亲很理解我的热情,有一天偷偷买了一只鸭梨放在我可能看到的粮食笸箩里,写了一个字条:“小为,你把离吃。”妈没有文化,把“梨”写成了“离”。她不知道,此“离”比彼“梨”还难写。
我放学回来看到鸭梨兴奋异常,心想有付出就有回报,还是妈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我把那只梨端详了多时,并极主观的认定它一定出生于那个期待已久的梨树沟,想象它和它的同伴们是怎样的风姿绰约的悬挂于枝桠之上,给王老师的心地涂满绚丽的色彩。然后一小口一小口非常仔细的把它吃掉,甚至连梨核也不放过。啊,那个神圣如花果山一样的梨树沟,我终于品尝到了你甜甜的味道!
上了三年级后,我再也听不到梨树沟的故事了,因为王老师不再随我们升班了。
王老师只教一二年级,不知道是她的教学水平只适应一二年级,还是她的教学方法更适应这个年级。
若干年后,王老师成了我儿子的老师。这个时候的王老师已经尽显疲态,头上的羊角辫已经变成花白的齐耳短发,鼻梁上多了一副老花镜,颧骨上的高原红也不翼而飞了。
一天, 我问儿子:“王老师给你讲过梨树沟的故事吗?”
儿子不解的问:“什么梨树沟?没有。王老师只是说过现在的水果越来越没有当年那个味道了。有一次,一个同学送给她一个苹果,她说自己不喜欢吃苹果,只喜欢吃梨。”
风筝
风筝一词最早是从对面屋小水口中得知的。
四十年前的某一天,小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态度在糊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类似于做小学的手工功课。小水做事历来马马乎乎,比如经常把左右两只脚的鞋子穿反,把鼻涕抹在衣袖上,把太阳穴叫做月亮等。有一次我家正在吃饭,他居然把一只随手捉到的苍蝇放在我们眼前的菜汤里,说是要考察一下苍蝇的游泳水平。
那时由于城市的住房紧张,很多家庭都要共享一个外屋地,所以相处起来就象一家人一样,对面屋的小水就成了我的弟弟。
小水的父母原本是沈阳人,为了支援鞍钢来到本地落户。小水的爸爸是个技师,街坊邻居们不懂技师为何物,私下里戏称为“鸡屎”。虽然称谓不雅,但是那时很多刚刚农转非的城市居民对鞍钢工人还是极为羡慕的,尚且技师不是普通的工人。技师因为来自于大城市,很讲究生活质量,比如穿有漂亮的皮夹克,出门要抹头油,每天吃饭都要有一菜一汤,每周至少吃上一顿肉,不象我们家吃饭绝大部分情况下只和咸菜疙瘩对眼。所以那时侯只要厨房传来肉味,我们兄妹几个就象饿鬼转世一样眼睛发蓝,为了避免香味的诱惑做出不雅的举止,只能快步跑出家门融入自然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小水在父母的精心饲养下长得肥头大耳,面色红润,毛管通亮,常常让我联想到张天翼笔下的大林,和我们这些面黄肌瘦小林一样的货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生活得很滋润的小水自然有精力考虑一些精神层面上的东西,于是他开始动手糊风筝。
我当时非常好奇的问小水:“这是什么?”
小水则不解的说:“这是屁帘呀,这都不懂?”
屁帘,这让我立刻想到那些在城市的柏油路上肆意穿行的马车,在那些大牲畜的臀部后面,都挂有一个书包样儿的物件。市民们俗称为“屁帘”。
“那个,都是布做的,你这个···”
还没等我说完,小水突然仰头大笑:“什么呀,我这个是风筝,最简易的,都叫它屁帘。”
风筝呀,我在书里看过,有的做成燕子,有的做成蜈蚣,屁帘?还是头一次。
“从沈阳学来的?”
“是啊,我姥家的孩子都这么做。”
想不到小水的屁帘还真实用,扯上缝衣线,再连上一个线拐子,悠悠然然的就飘上了蓝天。很快,屁帘风靡了我们整个一条胡同,孩子们的课余生活瞬间变得生动无比,笑声骤然比以往多了若干个分贝。
在那段日子里,家家从粮店领来那点可怜的面粉都会被孩子们偷偷的熬成糨糊,用来糊风筝,而缝衣线也成了孩子们手中最紧俏的物品。很多孩子还要为自己的偷窃行为遭受一些皮肉之苦。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那个春天,那个屁帘象一群白色精灵在小城的上空自由飞舞的春天,小水一家要搬走了。
小水一家要去的地方很远很远,具体是什么地方连大人们都不清楚,人们口口相传的是一个叫做“三线”的地方,也有说叫“水城”的,但决不是威尼斯。若干年后,我才知道,他们去的地方是贵州省的攀枝花市,是一个新兴的钢铁城市。当时全国各地很多大城市都派出技术工人去了那个偏僻的地方。当时收音机里有个相声叫做《背篓商店》,技师说,他们要去的就是相声说的那个地方,因为有很多大山,出行身上总要有个背篓。技师说这些的时候,脸色阴沉着,声音象梦游。而小水妈那些日子总在偷偷的抹眼泪——对未来生活的艰难不可预知,对粘稠的亲情难以割舍。
小水走的时候,把一个他最喜欢据说飞行记录最好的屁帘极其郑重的送给了我。
我们一家把他们一家一直送到了火车站,临进剪票口前,技师眼含热泪摸着我的头说:“你爸妈没时间,但是你要记得,一定要给大叔写信。”
走出车站时,我看到一只屁帘远远的飘上天空。忽然想到:技师一家——这些我们朝夕相处的亲人就象那只风筝一样离我们远去了。也许,今生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他们走后不久,我们就收到了他们的来信。信中尽述离别之苦,并简单介绍了到了南边的生活状况。我恪守诺言,开始不间断的给他们写信,尽管有时罗里罗嗦,但也一定把信写长。后来他们来信说,每次收到我的信,他们都非常欣喜。在那些日子里,这些简单的书信是他们最好的精神食品。
再以后,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开始,我们兄弟姊妹也很快变成了一只只风筝,飞离了父母的怀抱,飞离了那座生养我们的城市。陌生的生存环境、艰辛的生命历程,使我们逐渐淡忘了远在贵州大山参与三线建设的技师一家,那只简单而纯粹的屁帘在岁月的磨砺下断线一般的飘逝了。
1987年的春天,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来到我家,一见到我的父母就热泪横流。
我们很快辨认出——是技师夫妇。他们说:“老了,就想在离别这个世界之前,再看看这些年魂牵梦绕的老邻居。”
尽管他们一别就是几十年,但是依旧象一只和我们有着一根丝线相连的风筝,那样难以割舍。
那天哭得最厉害的是母亲,因为她已经到了癌症晚期,身上插着若干条橡皮管,人也瘦成一把骨头。突来的真情和往事一下子唤醒了她很多美丽的记忆,使她更加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奈和对人生的依恋,结果她痛哭失声,难以自持,弄得两家人个个泪水涟涟。
妈抽泣着说:“你们业已退休了,干什么不搬回来呀?”
“哎,哪那么容易呀,还有孩子们都在那就业安家了呀,我们也离不开他们呀。”
风筝又飞走了,从此技师一家再无音讯。
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电影《青红》,心中一动,这不是技师一家的生活写照吗?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那种叫做屁帘的风筝了。现在这个城市一到春天各式各样做工精巧的风筝漫天飞舞,异彩纷呈,美不胜收。
后青春期恐惧症
深情的眼神
水边的某个情节
墙上的树
只要是别人提到“故乡”,我的脑海里就会不失时机的窜起两颗树。
那两棵树特霸道,当仁不让的充当起了故乡的形象代言人,无须有关部门或专家评选和论证。一颗树是在村头,是棵高大的柳树。远远的看到这棵树,我就知道故乡已近在咫尺,亲人就在眼前,亲情就如一泓温泉扑面而来熨贴我的身心。另一棵树是在祖母家的院子里,是棵高大的榆树。在那些温热而晴朗的夏夜,祖母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一边摇着蒲扇给我扇风驱蚊,一边给我讲月宫的传说。那时我并不知道月亮里的那棵树叫做桂树,执拗的认定它就就是棵榆树,而且是眼前这棵榆树的儿子或孙子,总之是它的后代。
在那些懵懂的岁月里,在喧嚣而拥挤的城市中,我经常会思念故乡,思念那两棵风姿绰约的树,思念树下流动的静谧和温婉。
在祖父家的北面泥墙上的相框里,也有一棵树。
那是姑姑用一大家子的照片拼成的树。
树根是太奶。我记事的时候,太奶象个根雕一直端坐于祖父家的炕头。她戴一顶黑色的灯心绒帽子,穿着黑色的斜襟夹袄,盘着双腿,目光呆滞的陷入冥想。
与之相伴的是一只老猫,它和太奶一样一身黑色,一样的黄眼球,一样的入定,所不同是采取的俯卧式,看上去更加舒适。
我不懂太奶为什么不喜欢小孩子,她对精力过剩且患有多动症的我们一向视而不见,有时甚至还会突然开口狠狠的喝斥一句。是传统的道德观念使然,还是受文化背景的熏陶,或是她与生俱来的安宁性格?不得而知。总之我们极不情愿靠近她,包括那只已经被她的情绪异化了的猫。
但是祖父始终对她必恭必敬,稍有闲暇就在她的身边嘘寒问暖。尽管儿孙满堂,每天早上都要亲自给太奶倒尿盆。
祖父曾告诉我们:这是我们家的老树根,没有她,就没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啊!可是我们当时并不感冒,总觉得这老树根距离我们实在太遥远了,我们的思绪要穿越很多弯弯曲曲的枝蔓才能抵达它,我们懒得进行这样的穿越,眼里惟有与我们肌肤相亲的父母。
姑姑是受了祖父的启发吗,在相框中把太奶安置在了树根处的位置?
那可能是太奶一生中唯一的影象资料。祖父说:是小鬼子给照的,发良民证用的。那样的话,太奶的照片也算是日本侵华罪证之一。
紧挨着太奶的照片是祖父、祖母。祖父戴一羊剪绒帽子,可能是当时最时兴的装束。但是衣服就露馅了,是一站领对襟系纽襻的黑棉袄。记得当年祖母做纽襻的时候说过:这可是个难活儿,现在已经很少看到这样象石榴籽簇拥一样复杂的纽襻了。祖父的衣服和帽子极不协调,我怀疑那帽子是临时向别人租借的。祖父的照片是二寸的,比太奶的照片大了一倍。祖母的照片更大,是三寸的,又是全身的,祖母的头上戴一黑色的网罩,隐约可见一簪子。手脖上有一副很显眼的银镯子。母亲当年也有这样的一副银镯子,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一天,我因馋极难忍,偷偷把它兑换成江米条吃掉了,才折合成人民币六毛钱。祖母的裤脚是抿在一起的,脚脖处打着绑腿,绑腿的下面是三寸金莲,象极了电脑的鼠标,比端午节食用的粽子大不了多少。
树上的那些枝桠便是我的父辈了。大伯、大妈、父亲、母亲、叔叔、婶婶们,一个都不少。
然后是我们这一辈。
在一处树梢,悬挂一张我家的全家照。当年我认得父亲、母亲、两个姐姐,惟独不认识父母中间的那个男孩,就问祖母:这是谁呀?
祖母张大了仅剩几颗牙齿的嘴,笑着说:傻孩子,那是你呀!
呵呵,我怎知道那是我呀,皆因太小,还不知道臭美和照镜子,想象不出自己居然是那么的迷你并可爱。再说,那时的孩子个个非洲难民似的,又黑又瘦,晒得眉眼都分不清,如一群孪生兄弟,还用得着照镜子吗?
学龄前很长一段时间,我寂寞无比的盘桓在故乡的树荫里。那是些没有时空概念的日子,饿了,抓块玉米饼子就吃;渴了,去水缸里舀瓢凉水就喝;困了,倒在炕上就睡;有精神头儿了,就满世界的疯跑,跟乡间那些孩子捉蜻蜓、扑蝴蝶、扎蛤蟆、摸家雀。
每天醒来时,阳光都已透过窗子照在南炕白亮亮的苇席上,有一片雾状的光晕反射到北墙上,照亮了墙上的相框以及相框里的那棵树。此时整个屋子空荡荡静悄悄,甚至可以听到老鼠磨牙的声音。我会习惯性的爬下炕去,再“蹬蹬蹬”的跑到大柜前,蹬着马兀子再爬上柜盖,然后跪在相框前认真欣赏那棵“树”,反复辨认树叶上的人物。
等到祖母发现我时,我已经把那些树叶检阅了数遍。祖母会惊叫着“怎么又上柜盖上了,摔了怎么办!”,然后轻轻的把我抱下。
··· ···
等到我要进城上小学,离开故乡的那天,祖母快速移动那对鼠标,一直把我送到村口。
我兴奋于自己终于可以进城,可以领略那个原本就属于我的花花世界,可以吃到梦寐以求的饼干、苹果,大步流星的向村外奔去,全然不顾祖母的心境。
直到祖母喊了一声:孩儿,慢点,别摔了。
我才忽然意识到,我要长久的离开日夜守护我的慈爱的祖母了!我连忙回头,看着祖母,委屈的喊了一声:奶——!
祖母干瘪的双唇不停的抖动,热泪一滴一滴的滚落到了布满皱纹的面颊。久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只是无奈的向我挥挥手,象是一场生死离别。
走出村子一里多地,骑着自行车的父亲对我说:你奶还在看着我们呢,你下去,招招手吧!
我跳下父亲的自行车,看到村口那棵老柳树下,有一个久久不动的低矮身影。我知道那就是祖母,于是我甩开膀子拼命的摇动着双手。
那个黑影并没有回应。
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时祖母的双眼早已昏花,她是在用心灵的眼睛和我们告别。
如今,太奶、祖父、祖母,乃至母亲都已仙逝。祖父家的相框也已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叔叔婶婶以及我的平辈和下辈花花绿绿的彩照。新一代树根又已生成,又一片林地枝繁叶茂。
尽管那些老照片已无从找寻,但是它们一直贮存于我的心里,永远不会消退。
月夜池塘
农场的半山坡上有一处方塘,象一块没有瑕疵的宝石镶嵌在葱绿色的果树林中。站在山巅俯望它的时候,会发现那些浮动的白云和风姿绰约的果树都会对着这块天然的镜子顾影自怜。因为这一汪碧水养在深闺,无缘于尘世的污染,所以格外纯净清澈。站在方塘边的水泥台上,可以清晰的看到深潭中的游鱼、水草,偶尔还能看到身段呈S状前行的水蛇。而那些蜉蝣生物也愿意到水塘中嬉戏,效仿蜻蜓点水来展示自身才艺。
每到春天,方塘边就如同画家洒落了调色板,开满了色彩缤纷的无名野花。那些小花星星点点,遍布方塘的四周,个个笑意盈盈,象天真纯洁的孩子一样可爱。与之对应的是我们这样一群半大孩子,这个时候就会留恋在方塘边,以手当枕,仰卧在那些草地上,看那些花草在我们的左右轻轻摇曳,有蜜蜂在花间很轻佻的唱着情歌,听紧紧傍依的黑松林发出充满雄壮的和鸣,有胆怯的鸟儿箭一样儿的冲上云霄,默默体味大自然营造的神秘情境。
我们会暂时忘记劳动的艰辛,忘记远离城市和家人的寂寞,还会油然而生一种期盼,期盼炎热的夏天早日来临,那样我们就能在方塘里自在的游泳,将整个身心都浸泡在温软的水中,把所有的忧烦溶化,那会是一种何等美妙的感觉啊!
夏天虽姗姗来迟,但毕竟是来到了!
在那些充满神秘而又极具诱惑的夏夜里,每当我们在晚饭后,汇上三五知己,穿越林荫小道,向着方塘方向进发时,心底的喜悦是难以名状的。
山里的月亮格外的明亮,象一枚簇新的皋币高悬于长空之上,又象一个淘气的孩子一直跟踪我们,似乎想执意探清我们的来龙去脉。那些花花点点的树影洒落在我们身上,感觉我们象穿着伪装衣的侦察兵。迎面迩来带着植物青春期气息和淡淡的乐果味儿的风温暖而湿润,并不断撩拨我们已经兴奋不已的神经。有谁在山上的窝棚里拉着小提琴,飘飘渺渺逶迤迩来,是那首缠绵悱恻的《芦笙恋歌》。
到了水边,我们都急不可待宽衣解带,争相跃入水中。在水中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奇妙,那些被阳光暴晒了一天的水温热而又适度,滑腻如凝脂,游弋其中,若有若无。等到大家游累了,纷纷把身子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靠在水泥台边歇息时,水面重又恢复了镜子般光滑如砥。这时的水面非常奇妙,白天它是墨绿色的,而此时它变成了灰蓝色,那枚银色的月亮刚好落在水的中央,象我们一样沉溺于水的浸泡,痴情于水的轻柔与温暖。有微风吹拂的时候,水面就会泛起细碎的波纹,丝丝缕缕如轻轻摆动的绸缎。此时的月亮就象睡在摇篮里的婴儿,绽开笑脸沉醉于摇晃之中。
某一个夜晚,在方塘浴后,有人突发奇想:短裤湿漉漉的,穿在身上特难受,不如我们就这样裸身回到宿舍吧,正好让风把身体和衣物吹干,反正我们宿舍离女生宿舍也很远。这提议立刻点燃了大家的冲动,于是借着夜色一干人沿着林间小道开始了集体裸奔。
在大自然中沐风奔跑的感觉是奇妙的,在夜色中裸奔更增加了几分未知的神秘。那些接近成熟的伏果用香甜的味儿吹拂着我们的寸寸肌肤,半大的果实不时淘气的敲打我们的额头,还有数不清的蠓虫无意间撞击我们的面颊,那些在果林间已经伸展出手臂的地瓜秧和花生秧一次次拉住我们的脚踝。
在这种快意的奔跑中,很多奇怪的意象在我的脑海中闪回:原始,粗犷,放荡,无所拘束。王羲之没有当年曲水流觞的放浪形骸,能够挥洒出流芳千古的《兰亭集序》吗,李白没有酒中之仙的狂妄不羁会写出《梦游天姥吟留别》吗?这样的裸露岂止是区区肉体,而坦露的是一颗灵魂,是人的真性,是人与自然的亲密接触,是无私无我的彻底放松。奔跑之中,我不知道自己是一只快乐的鸟儿,还是一头凶猛的猎豹,总之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传统概念中的人了。对,不是人,是一团空气,或是一阵清风,那是佛家所说的空灵境界,是常人所无法企及的崭新境界啊!
··· ···
然而,在这个讲究规律的尘世,任何出格的举止都必然受到惩罚。
唯一的一次裸奔,却有着意外尴尬的后果。
本来那天晚上,我们已经一路顺风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了山腰上的宿舍。也许过于顺利使我们放松了警惕,也许是经历了冒险兴奋了神经,在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我们裸身打闹,互相取笑。就在想着穿上衣服的瞬间,忽然听到窗外“嘿嘿”的笑声。有人及时喊了一声“快卧倒!”于是瞬间大家整齐划一的趴在地上,刚刚还是白净的肌肤,立刻被肮脏的地面涂上了一层泥。有人很快穿好衣服跑到屋外,看到同队的一群女知青端着脸盆“扑通”、“扑通”正跑下山去,原来是一群馋鬼,晚上到山上来偷伏果,恰好路过。呜呼,一次无意间的邂逅,竟使我们遭遇了集体走光!
从此,再不敢造次。
三十多年光阴弹指之间,可是那美丽的池塘依旧存活在我的心底,想起知青的岁月,它会最先泛起涟漪,皎洁的月光,宝石蓝的水面,丝绸一样的波纹,墨绿色的森林,都会立刻闪回在我的脑海,那温柔的水暖会迅速漫漶我的全身。
黑的雪
那年7·3级强烈地震后,在隆隆的余震声中很快下起了清雪。
原本雾茫茫混沌难分的天,在清雪的遮掩下更显出巨大的压迫感。那些纷纷扬扬的雪霰象铺天盖地的白色蠓虫在空中恣肆飞舞,成了横行天地间的主宰。我和几位知青战友木头桩子一样立在农场的山坡上,象被缠绕在茧壳里的蛹,一面瑟瑟发抖,一面心如死灰的想:这就是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吗,真够倒霉,怎么让我们这一代赶上了呢?
灾难发生时从来就没有好的气象。比如后来发生的唐山地震,以及刚刚发生的汶川地震,都是暴雨如注,给救灾带来了极大的困难。也许我们当初也该遭遇暴雨,可是因为我们地处北方,又适逢冬季,所以只能接受雪的侵袭了。
农场决定放假,把我们都赶回城里。
由于当时通讯闭塞,我们也乐不得的回家看看亲人。当时最惦念的就是父亲,一是因为他在乡下的五七干校,住得是土坯房,极易倒塌。二是因为他属于黏液型性格,做事总是不紧不慢。俗话说:机会总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而父亲恰恰是那种对任何事都没有准备随遇而安的人,他会获得逃生的机会吗?而我们家的其他人一律属于胆汁质,性急得很,根本不用担心。
那个早晨从农场步行回家时我感到自己象个没有生命的机械,被冻僵的双脚本能的在一张白纸似的雪地上交错移动。在皑皑白雪的遮掩下,地震所造成的灾难居然被涂抹上了一种纯情的色调。我想这雪真是一个帮凶,很会粉饰太平,至少犯有窝赃罪。
临近城市时,雪的痕迹逐渐消失。地面上那些虚泡的遮盖早已被车辙和脚印碾压得一干二净。屋顶之上的白和地面上的污黑形成强烈的反差,象那种曝光过度的老照片。而城市的坍塌惊心触目,让我想起被原子弹攻击后的广岛的展览图片。
我家居住的胡同象个战地医院,人们在身体不同部位缠着绷带盖着棉被横七竖八的躺在积雪或污泥堆积的地上,有一些破破烂烂的炊具陪伴身边,全没了往日的斯文。
家人都平安,包括父亲,从五七干校捎回了口信。
经过一夜的冻馁后,人们普遍的想到首要的事是要有个安稳的住处。
于是一家一户的开始强占空间搭简易房。通常的手段是:用砖头砌一米多高的矮墙,搭上木杆的架子,再用秫秸封上四壁,糊上稀泥。房里再盘上可以生火取暖做饭的炉子,就可以过生活了。
似乎在一夜间,相貌丑陋奇形怪状的简易房象一条条肿胀的巨蟒塞满了全城的大街小巷,使本来就拥挤不堪的城市更显慌乱和杂碎。
没有办法,生存的需要从来是与审美相悖的。
人们终于可以在相对舒适温暖的空间里放心的吃饭和睡觉了。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也可以宽心的在更整洁更舒适的军用帐篷里指挥全市人民抗震救灾了。
尽管那年的雪很大,尽管那年的天气很冷。可是,在简易房中,望着窗外随风舞动的雪花,听着炉火“呼呼”的吼叫,听着茶壶在炉火之上亢奋的高歌,看一本自己喜欢的旧书,那已经是莫大的享受。
街道上的高音喇叭也开始变的兴奋,没日没夜的喊着:
全县人民多壮志
泰山压顶不弯腰
重灾面前无所惧
强渡长江志更坚
所谓“强渡长江”,指粮食产量要赶上长江以南地区。
可是,忽然有一天,这种灾难中艰难构造的和谐突然倾斜了。
有人煤气中毒了。因为简易房的空间狭小,因为简易房的更细致的封闭。在那些雪后的早晨,当人们目睹一家几口僵硬的尸体被一具具的抬出来,放在洁白的雪地上时,惊恐、后怕,写满每一张张表情凝重的面孔。
可是那些白雪很快被践踏,醒目的提示瞬间挥发。人们回转身来,惰性重又在心里悠闲的蔓延,混一天算一天吧,也许,很快天气就会转暖了,那时就不再生地炉子了,煤气也就离我们远去了。
接着,又有新的死亡发生,甚至有人在新婚之夜命赴黄泉。
雪地里的展示触目惊心,生的艳丽和死的冷酷对比得分外鲜明。
人们终于醒悟:大灾面前,任何微细的侥幸都会受到残忍的惩罚。
强烈地震都躲过了,不能再轻言放弃宝贵的生命。人们开始学会在简易房里开通风孔,开始学会辨别风向及时熄灭炉火,开始懂得不能睡得太沉,夜里要起来巡视一下家人。
雪下得越来越大,积雪可以遮盖龌龊,也可以麻痹人们的神经。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某一个夜里,因为一户简易房的失火,连带了一条街的住户失火。千疮百孔的简易房象一群破衣烂衫的连体婴儿,相互株连,谁也不能幸免。可悲的是,因为街道被占,消防车根本无法靠近失火的地点,到了地点,也找不到被重重压迫下的消火栓。
大火吞噬的岂止是住房,财产,还有那些老弱病残的生命!
那年冬天的雪,不在纯洁,布满焦黑的木屑、炉灰,以及人们的鲜血。
所幸,春天及时到来了。人们在遭遇了大自然痛苦的蹂躏后,终于又迎来了大自然的恩惠。
生命的对峙
青年点门前的大草垛,我效仿那些牲口懒懒的摊开四肢,充分享受早春阳光的沐浴。在我身边是一头来点里串门的猪,它很坦然的把长长的嘴巴伸进我身旁的稻草里,寻觅那些被遗漏的稻粒儿,然后很陶醉的咀嚼,并且把目光转向我,很澄澈的眼神,有一种亲人般的关切,比管点的老贫农王主任强多了。我想起了一本看过的民间故事,那里面说动物的嗅觉极灵敏,能迅速察觉出生人的气息。那猪大概也习惯了大规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对充满生人气的我毫不排斥,居然视若哥们?
很快和知识青年打成一片的还有鸡们,它们主人似的大模大样的走进知青点的堂屋,飞上粮食囤子大快朵颐,然后很霸道的留下一地粪便,让我想起武侠小说里那些横行一方的剪径蟊贼。只有狗们不敢接近青年点,它们只能远远的蹲守一隅,紧锁眉头,认真思考着怎样才能既避免受到杀戮又能从这场肆无忌惮的打劫中分到一杯羹。
青年点的外门框上有一枚钉棺材板用的特号钉子,那是狗们的十字架。狗们知道在这座僻静而又古朴的山沟沟里,存在着一群比他们还生猛凶残的动物。
那枚钉子是个信号。
那钉子上的血腥气味儿持久的散发着,象先辈们委屈的生命阴魂不散,化做一棵消息树提醒着同类们要高度警惕,免遭残暴人类的迫害。
我在偷偷的观察远处那只狗,揣摩它的心思。狗也漫不经心的看看我,估计也在揣摩我的心思。
我们象反特小说中的敌手,彼此都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但是又故做轻松的相互窥视,等待一个最有利的时机仆俘对方。
在知青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可以杀戮老乡的狗,但是不能动老乡的猪。似乎狗命不值钱,而猪则是个农人眼中的金贵动物。狗是散养的,饥一顿饱一顿,甚至可以不顾狗格屈辱的吞食粪便,使人想起那个装疯卖傻的军事天才孙膑。而猪一般是圈养的,一日三餐干稀搭配比知青活得都滋润。猪正因为温饱无忧才涌现出了猪八戒这样的好色之徒,给人类留下茶余饭后的不竭谈资。
其实可以杀狗而不能动猪的真正原因在于当时官家就不准养狗,知青打狗有点“响应号召”的意思,而猪是农民赖以生存的重要经济来源,靠它换钱养家糊口活命。
在乡间流浪苟且偷生的那些狗都瘦得可怜,而十七岁的我们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填充肚皮同样是瘦得可以数清肌肤之下的每一根肋条。老乡们并不象广播里宣传那样,如何的拥护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他们开始是冷眼相向,观察这些不速之客是否会侵害他们的利益,破坏那种由沉闷而编织的亘久的安宁。继而由于知青间的打打杀杀,乃至偷鸡摸狗,便把他们视若仇雠。
青年儿(当地对知青的简称)?一群王八羔子,饿死冻死才好,不值得可怜!
不值得可怜的我们只好自己可怜自己,于是把矛头指向了那些和我们一样有条贱命的狗们。
我不知道门框上的那枚钉子终结了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因为知青从1965年开始下乡,到1972年不知换过多少茬。据王主任测算,至少要勒死过十条。第一代知青已经有的在农村扎根开花,有了下一代,搬出了知青点,而第一条被勒死的狗足以作为新死狗的父辈,不幸的狗们却仍旧沿袭父辈们被一次次杀戮的噩运。
第一次看到门板上的斑斑血迹简直是心惊肉跳,同样都是生命为什么要被另一个生命无端的剥夺?忽然想到“易子而食”的掌故,为了生存,人们在饥馁绝望之时,即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交换食用的啊!这不可以简单理解为灭绝人性,动物式的凶残,这是人类得以延续的生存渴望。
在我们与狗的对峙时,狗肯定从我们的眼神中发现了饿狼一样的贪娈与绝情,在久久的对峙中,往往是狗首先转过头,回避了我们的目光,然后落荒而逃。
村子里的狗一年年的减少,硕果仅存的几条都被农民们栓在了家里,甚至就栓在自家的窗根底下。
那些个夜晚乡村特别的清静,孤零零的几声狗咬显得势单力薄。我们忍耐着被饥饿啮咬的肚子以及那些空落落的心情,多么希望狗咬的声音能连成一片,时起彼伏,填补这些空虚与寂寥,给死板的山村带来几分生机啊!
农民们恨恨的说:等着吧,狗打尽了,狼就快来了。
姐的世界绚丽多彩
姐因为在课堂上给老师画了一幅漫画象,被母亲一顿恶扁。
姐其实极有艺术天赋的,那张漫画象画得也非常好,看过的人
母亲是极要脸面的人,对声泪俱下来
姐姐和母亲一样倔强,她不会求饶,也不愿辩解,只能默默的承受母亲愤怒的老拳,然后乘母亲松劲的时候鱼一样的挣脱逃之大吉。
逃离母亲监控的期限是极其短暂的。到了晚上没饭吃的时候姐姐就会想家,确切的说是想家里的饭桌。那时侯我们个个骨瘦如材特容易饿,一饿起来头晕眼花,甚至虚脱。姐姐想家的时候不情愿自己溜回来,那样她会觉得特没面子。她只会溜到离家里最近的胡同口烟囱根处偷偷的向家里张望,这个时候正是炊烟四起,万家灯火乃至阖家团聚,饕餮横行的特殊时刻,而有家不能回的姐只能一个人委屈的抹眼泪。邻居家的孩子看到姐姐后,会跑到我家向母亲告密,母亲就会对我们说:“让你姐回来吃饭,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得到母亲的大赦后,我会飞也似的跑出家门找姐,告诉她:“妈让你回家吃饭!”,姐姐这才会扭扭捏捏的回家,理直气壮的吃饭。
姐姐特喜欢画画,她的很多练习本上没有母亲期望中的算术题,而是她画的顾盼生辉的古典美人,个个绫罗绸缎,珠光宝气。那时侯她一听说电影院上映神话电影两眼放光,她最喜欢看《追鱼》、《柳毅传书》、《天仙配》,闲暇时候总喜欢给我们描绘电影里的场面,本来情节简单,平淡无奇的故事,经她表述,立马生动鲜活起来。但姐没更多时间给我们讲故事,一大堆家务等着她做。因为她是头大的,她身后还有五个弟弟妹妹,父母是双职工。她每天放学就要张罗担水、和煤、洗米、做饭,还要给弟弟妹妹们洗衣服。
姐尽管每天象个童工一样的劳作,但挨打也最多。一是因为她不喜欢读书,不喜欢读书也罢了,还经常在学校惹是生非。等到我上学的时候,我们
尽管姐一直在母亲的强力按摩中成长,但是画画的爱好却始终丢弃。那时侯挂在她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攒钱,攒钱,买水彩!”
那时侯一盒最便宜的水彩才八分钱,但是量极小,且象膏药一般,用很多水泡使出吃奶的劲儿也不见有多少鲜亮的色。姐要买的是那种象牙膏一样成管的高档水彩,大约要五角钱一盒。父亲那时月工资才三十八元,五角钱绝对不是小数目。
好象我们姐弟几个攒了半年,终于凑够了买水彩的钱,然后高高兴兴的跟着姐姐去中街的文具店买水彩。那是一个五颜六色的盒子,姐姐拿到手时竟然情不自禁的双手颤抖起来,而且一副委屈的表情,眼泪在眼中直打转转。她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很认真的把那些小牙膏数了几遍,验明是十二种颜色,而且没有重复的后,长吁了一口气。
快走到我们家胡同口时,蹦蹦跳跳的姐象想起了什么,突然站住了。她把水彩放进了上衣的兜里,然后很严肃的对我们说:“你们千万不要告诉爸妈,我们家这个月一直吃咸菜,连蔬菜都买不起,他们知道我买水彩,我难免要遭遇棒子炖肉。”
我们都极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指,拉钩上吊。
姐姐后来把把盒水彩藏到了哪里,我们至今也不得而知,反正是她一直也没舍得用。在那以后,我也再没见过姐画的美人,因为在那之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后来证明:文化大革命真正是革了中国文化的命,在那之后,所谓文化彻底萧条。而一向不爱读书的姐积极报名上山下乡,成了一名知识青年。
此后我们一家人聚少散多。多年以后,姐过生日,我买了一盒当时市面上最好的水彩送给她。已经是两鬓斑白的姐竟然痛哭失声。她哭过后说:“其实我一点都不恨妈,那时家里多穷呀!现在,妈一晃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她一天好日子都没享受到啊!”